今日天晴,微冷。
到建築的最高層,找了個地方,倒臥,把自己放在燦亮陽光下。
看見天空是水藍色,夾雜著些許被微風拉扯成如棉絮的白雲。
遙想,那時在美索不達米亞,國王出獵時,天氣也應如此晴朗。

在廣氅沙漠中,一列人馬浩浩蕩蕩走著,揚起沙塵,汗水無息從人們身上滴落,落進地面,成為一個深色小點,然後迅速地被乾渴大地吸收,不留痕跡。
遠處有些許綠意,是城都裡種植的棗椰亦或是海市蜃樓,那綠飽含著水氣。
士兵們的長矛、獵刀、弓箭閃耀著銀白的光,冷冷的帶著殺意。落單的雄獅,被人們團團圍住,焦躁的在圓圈中心反抗著,想要衝出這充滿刀光劍影的圍欄,回到獅群,追捕下一頭的獵物,填補倍感空虛的肚腹,卻在巡視地盤的途中,被困在這眾人之中。牠長而濃密的棕色鬃毛慢慢的變了顏色。箭矢不斷地向獅子疾然飛去。每個人的眼中都閃個火光,喉間發出的聲音,像獸,手上的刀劍,往不斷反抗的獵物,砍著,刺著,金屬與溫熱活體接觸的瞬間,讓每個人都感到極度的亢奮。國王在人群外圍,看著等著,等待那頭野獸氣力漸弱。
有人大喝一聲,士兵們讓出了一條窄小通路,他向中心的獅子一步步逼近。牠感覺到極度的不安與恐懼,想往那人身後的道路逃出,奮力一撲,被國王舉起的長劍刺入胸口,噴湧而出的血液,在直直照下的陽光中,閃耀如寶石。
那些汗、血、金屬光影、吼聲都被黃沙記憶,刻在石上,成為永恆 。

我猜,當如今日般和煦的陽光,西落,一條街道也應當會有點感傷。

天無雲,較遠的,已有些顏色變深,從水藍湛藍到青黑。這是一座近海的城。空氣總是濕黏腥,走在路上和泡在水裡唯一的差別,似乎只是衣物的多寡。天際線那頭,離海越來越近的太陽,還是大方地潑下滿滿的光,街道旁的白色建築,一幢幢接連往天邊去,它們浸在光中,影子都鑲上一圈細細黃邊。拉車的馬夫休息了,沒關好的車廂的門,隨著海風,咿咿輕聲唱著歌。廣場上的雕像一手還是高舉著,背影拉的好長。一個褐髮女孩滾著鐵圈,琤琤地跑著,及腰的長髮和綴滿小碎花的洋裝裙襬,在身後飄飛。
媽媽總是帶著笑說她是個野丫頭。她邊跑邊笑,她知道這個時候大街上沒有人,大人們都去酒吧或別人家裡聊天了。妮娜的女朋友們不太喜歡玩鐵圈,她們喜歡娃娃多一點,鐵圈沒辦法換衣服,也不能坐著喝下午茶。傑森他們現在應該在海邊拿石頭丟螃蟹,比誰丟的快又準,讓螃蟹來不及躲回洞裡。她覺得螃蟹應該會很痛,也不喜歡和他們玩。她最喜歡玩這個爸爸幫她做的鐵圈,雖然他最近總是對媽媽說話好大聲,可是鐵圈不會。它聲音輕輕、小小的,和風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很好聽。可以從大街左邊右邊隨意亂跑著,不用擔心撞到人或者馬車,也可以繞著雕像跑好幾圈。累了就坐在雕像旁休息,從口袋拿出早餐的麵包屑餵鴿子,要不然唱歌,唱奶奶教的歌。她最喜歡這個時候的大街,這個時候沒有人,整條大街都是她的。
那微冷的光、拉長的影子、浪濤聲、小女孩的輕笑聲被油彩記住了,一點一點沾到畫布上,凝住了那些不停過去的時光 。

我想,高更、梵谷、馬奈、莫內他們都曾經遇見溫暖和煦的陽光,其他藝術家們亦如是,因為,他們替許多人捉住了許多如燕飛逝的片刻。


(原載於東吳大學第二屆通識徵文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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